我們的集體共同回憶

在越南堤岸上小學的年代，法國佬開始撤離越南，留下權力的眞空由美國佬填補，扶助親美政權管治越南的南方。北方已經赤化，由共產政權統治。在學校及其他地方，不時收到一本印刷精美的雜誌，叫做《今日美國》，說的都是在美國發生的事，包括歷史、地理、人物⋯⋯後來雜誌改了個新的名字，叫《今日世界》，內容沒有改變，仍然使我們看得津津有味。對美國發生的事情，比世界其他地方，包括中國和越南在內，都知道多很多，並產生好感。 當年沒有電視，收聽電台廣播是課餘時間的娛樂節目之一。「美國之音」的中文廣播，是了解世界事務的主要渠道。後來為了學習英文，這個電台的英文節目成為我朝夕相對的伙伴。來到香港之後，多了個「BBC」電台，雙管齊下，我的英文進步神速，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就更加深了，全盤接受西方的價值觀，外國月亮分外明是從那時肯定的。 當年很喜歡看電影，好箂塢的製作為首選。美國西部英雄是我崇拜的偶像，泰山片集中出現的泰山，高大英俊威猛，成為森林之王。他的女伴，青春美麗，愛護動物，比今天保護動物協會倡議的精神及行動，有過之而無不及。為何這些英雄好漢嬌娃都是清一色的白種人？我們誰人的內心中曾經出現過這個問題？為什麼大家都毫無疑問地照單全收？小小心靈，沒有半點質疑受騙的天真，幼稚得可愛！ 在堤岸的平民區，不時有人派發糧食及日用品，包裝上都印上了「美援」的標誌。如果取不到或希望多拿些，有「黑市」供應，價錢很平，很快就被搶購一空。毫無疑問，這是美國收買人心的行動，和教會扶貧的手法一樣，非常有效。大家都知恩圖報。美國將他們生產過剩的物資，找到一個好出路。 出來做事之後，經常到新加坡公幹。當年李光耀執政，嚴厲限制西方紙媒在新加坡公開發售。《遠東經濟評論》、《亞洲華爾街日報》，《時代週刊》，都是受禁之列。它們是我的精神食糧，對禁令有點反感。幸好，酒店的小賣部有出售，如獲至寶。返港前，將它們作為手信，留給新加坡同事分享。在李光耀的眼中，外國媒體是政治宣傳的武器，會影響老百姓的思維，造成意識形態的混亂。原來我幫了新加坡一個倒忙而不知，還滿得意。新加坡在平穩的環境下發展經濟，李光耀功不可沒。 《今日世界》停刊了，「美國之音」也停播了，但曾經受到它們影響的人，如果今天仍然健在的話，有沒有重新反思這些故事及信息的真實性，背後的動機又是什麼？它們為誰服務，目標在哪裡？ 西方媒體的影響力，無遠弗屆。幸好今天可通過互聯網的功能，將偽造的新聞揭穿，填補商辦或政府雇用媒體不願意報導的消息，減少它們壟斷信息的能力。新聞記者為了職業及人身安全，往往身不由己，只能在市場或政治環境無形的紅線內操作，難越雷池一步。 越戰結束後，我重返出生地去探望沒有離開的親人。曾經是魚米之鄉的故土，美麗的山河，今天卻變得滿目瘡痍。最令我傷心的是，在街頭巷尾出現不少傷殘的軍人，向過路人求乞或售賣彩票，衣衫襤褸的少年為遊客擦鞋，雞皮鶴髪的老婦在路旁販賣小食。這些淪落在街頭的可憐人，怎麼望穿秋水也找不到以往曾經出現的善長仁翁？時移世易，隨著越南的利用價值已經失去，那些好人也隨風而逝。 年紀越大，見識越多，而且在近距離接觸西方社會，和自己熟識的社會比較，對過去的經驗及認知，在反省的過程中，有著驚人的發現。有人視而不見， 聽而不聞。有人選擇三緘其口，明哲保身。有人勇往直前，不顧個人安危，為真理，公義發言。 很多回憶都是痛苦的，觸景傷情，但願很多事情都不曾發生過。人類都是有感情的動物，無時無刻都在思考人生。麻木不仁，是浪費上帝賜給我們的生命。 2026/6/14 黃啟樟